(我特别害怕同学写我,越早的同学越怕,指不定他们甚至会把我尿裤子的事情都抖露出来,让我找不到老鼠洞可逃。安印是我中学同学,一直玩得不错,他知道我又出新书,一脸坏笑地想着揭露一下我的老底,让大家认清我的本来面目。若十年前,我绝不会答应。现在老了,无所谓了。)
我所知道的白冰
文/安 印(甘肃省社科院研究员,兰州大学教授)
(一)
在我们中学,白冰是全校公认的作文写得最好的同学。但二十多年过去了,他还在坚持读书写作,还在文学,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。
二十年间,这个世界变了,社会的观念变了,人的生活方式和态度变了,我们周围的很多东西都变了,有些变得好起来,有些变得更糟了。二十年,足够把一个充满理想和梦的人变成彻头彻尾的现实者,足够把一个棱角分明的人打磨成光滑的鹅卵石。二十年,白冰也变了,变得更加沉默和安静。
二十年前,我们一起逃课,一起躺在暖和的山坡上抽劣质的旱烟,海阔天空,不是大人眼里的乖孩子。白冰的劣迹最早可以追述到上小学的第一天,老师教汉语拼音:mao,毛主席的“毛”,结果被他跟读成mao,毛主席的“席”。再后来,比如在课堂上一本正经地戴着一个用铁丝编的眼镜,模仿正在上课的眼睛女老师,被罚站到全校师生面前;比如在音乐课上,老师教我们唱歌时总会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唱——”,他也跟着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唱——”,把老师气哭;比如上晚自习经常翻过校墙到隔壁的砖瓦厂看电视;比如把同学带的馒头偷来跟我们分食后,不忘在同学的书包里塞一块碎砖头;比如看电影逃票被电影院把大名贴在公告栏里......有一次我们在一个山崖上掏鸟蛋,结果被他掏出一条蛇。但就这样一个人,居然顺利地通过了高考。后来,大家把这归结于一半是因为他家的祖坟埋得好,一半是因为他天资聪明。在我的记忆中,他并不是一个勤奋和执著的人。但正如我后来知道的那样,他并没有完全靠聪明而一劳永逸地获得才智,二十年间,他的勤奋和执著让我感到吃惊,而他用他的勤奋和执著把自己渡到了彼岸的高处,已经不是我们中间的人了。
与改革开放一起走过青春的我们,在写完朦胧诗、唱罢台湾校园歌曲之后,美好的东西几乎丧失殆尽。物质和利益率领着我们忙乱地奔跑,当我们穿着一身名牌聚集在一起,发现除了我们的衣着打扮比二十年前整洁干净昂贵外,在我们身上再很难找出整洁干净昂贵的东西。但白冰身上还留存着这些东西。
(二)
白冰八十年代写诗,那时全国的大刊物小刊物几乎都能见到他的名字,却并没有声名鹊起。但至少,在他所在的那家中央企业系统内,也算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。所以,他工作没几年就被抽调到这个行业唯一能显示文化的部门——史志编纂办公室,在那里,他一边与故纸堆打交道,一边利用足够的闲暇时间静心读书写作,一呆就是六年。后来,大概有人担心他读书读坏了脑子,史志编纂工作还未结束,他就被神差鬼使地调到一个经营部门管业务,他居然也能管得有模有样,以至于由此而被发现是一个管理人才得到提升和重用。但官运亨通并没有让他得到本质的满足。他白天在单位卖命,晚上雷打不动地读书写字,在两个角色之间果断且成功地转换。他戏言,白天什么都卖,就不卖灵魂,有他早年的诗为证:“白天背炭/黑夜种火/在阳光下走路/做光明的事情”。
这些年,白冰究竟读了多少书,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,反正只要有人引经据典,都会被他说出出处,谁谁谁在哪一本书里是怎么怎么说的,前言是什么,后语是什么,来龙去脉又是什么,有时,会让人很烦。我带研究生时,把一些学生的论文交给他看,他会很快指出哪一段是照原文抄袭的,哪一段是变了说法偷梁换柱的,原话是什么什么。一经查对,不出左右,真的很要命。但和他一起谈天说地,讲古论今,他从来不引用任何作家、哲学家的观点和话语瞎咋呼、唬人,都是用最直白的日常语言、用自己的话语阐述自己的看法。在他的文章里,几乎看不到他引用过任何人的文字,哪怕是片言只语。
他三十三岁就在县处级岗位上,却从来没把自己当官看。他卓有成就地写作二十多年,却从来没把自己当作家看。在他身上,既看不到事业有成者的那种自以为是的陶醉感,也看不到一个博览群书之人的那种独立于世的自我感,更看不到诗人所具有的那种愤世嫉俗和狂傲不羁。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,太小气的事情,咱不干!
(三)
白冰的麻将打得相当专业,我从没有见他输过钱,他每次都会满载而归,以至于老同学之间调侃说,谁想输钱,就把白冰叫来。但他从来不主动约摊子。挖坑,斗地主,诈金花,这些扑克游戏,他也玩得游刃有余。所有生活娱乐的方式,好像没有他不会玩的,但没有一样是他上瘾的。除了抽烟和熬夜,所有的事情在他那里都能得到很好的节制。
他经常出没于酒吧,甚至有两年多时间,他竟然可笑地背着笔记本电脑在酒吧写作,被我们嘲笑。兰州的很多我听也没有听说的酒吧,比如地下摇滚演出的酒吧,同志吧,聊吧,火吧,在那里有不少他共语的朋友。一些前卫音乐演出、行为艺术和地下艺术活动,他都是积极参与者。他从来不嘲笑那些过低俗生活的人,从来不排斥那些另类的人,他也从来不迷信任何的权威和大师,他总是寻找真善美的东西。
他说,什么是美,不做作就是美;什么是真,不欺骗自己就是真;什么最强大,一个人的善良就是最强大的东西。他说,一个人要尽力做到对俗能雅一些,对雅能俗一些。
白冰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能把工作、生活和写作处理到恰到好处的人,这完全是凭借他平和而隐忍的心态和修为,完全出自他没有任何名利的想法和追求,并不是像他说的因为他是AB血型的缘故。他也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视修炼为必须的自我超越的人,他对周围的人宽容而体谅,却对自己近乎苛刻,不留余地,一步一步把自己逼上思考和想象的绝境。
他写的很多文字,并不只是写他自己,而是写众生的声音,“我”,即他人,我“想”,既与他人一起想,这是他的高明之处。他写的一些与智者对话的文字,其实并没有一个具体的智者,或是他与他自己对话,或是他与一个意念中的智者对话,而那个智者可能就是你。因而,如果你在生活中有过什么触动和深刻的感受而没有清晰的表达出来,在白冰的文字中就会清晰地找到那些曾经触动过你的东西,并惊讶于他写的正是你的感受,这大概就是白冰的文字魅力所在。而这些只有在一个人安静时才会读出来,你有你的感受和他的文字合拍时才能读出来。
而这些,让他和我之间变得陌生。
2008-5-18
有的卖吗?....
一个会写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