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西北天狼

1

这个城市正在进行一场街面清理运动，是为了迎接一个盛大节日的到来。

清理活动从各单位自扫门前雪开始，到清理小商小贩的摊点为高潮，再落实到这座城市的各个死角。

对于这场体面的活动来说，那些衣着褴褛、招摇过市的乞丐，自然难逃一劫。

2

所有传统、古老的行当，在现代科技的挤兑下，大多呈现不景气的状况，失传的失传，遗落的遗落，凋敝的凋敝，唯乞丐这个行当，经久不衰，并伴随着人类文明活动的延展，已构成了人间景象最牢固的一部分。

整个社会日渐丰富的物质生活和体面风光的精神文明，也无法使乞丐在这个世界上消失。在乞丐身上，我们继续着对人类和世界的一种审视和关怀。

不管在哪个城市繁华的商业步行街，或闹市区，要是没有个把乞讨的人，就显得美中不足。

3

乞讨和施舍，是一对反义词？

无论乞丐是苦苦哀求，还是埋头跪乞，他们无需不厌其烦地述说各自悲惨的身世，仅一只破碗，一身破烂的衣服，就足以让他们行使所享有的特权。

当他们把乞讨的手伸出来，他们并没有完全指望我们给予多大的恩赐和施舍，在我看来，他们更多的时候，是在触摸人类共同的天性，我们心存的善念，纯真的秉性，和天生的怜悯之心。

而我们施舍的不仅是几枚硬币。

4

在人类物质和精神的记录史上，乞丐从来没有受到任何恶意的侮辱。既不会有人说他得意忘形，也不会有人骂他假装谦卑，更没有人会去鄙视一个乞丐。

在这座城市里，没有人跟他们比高低，争地位，也不会有人跟他们斤斤计较，甚至过意不去，甚至连小偷也不会惦记一个乞丐。

人生的沉浮，与他们无关。房价和股票行情对他们毫无影响。宗教和政治信仰，跟他们不搭界。

他们是这个世界独一无二的自由人。

5

正像屠格涅夫对乞丐定义的那样，在日晒雨淋、风霜雪冻的艰难的日子里，乞丐感受着人世间的冷暖，忍受着沉重乏味的求乞生活，以及那些盛气凌人的高傲人类的傲慢和无礼，却仍然保持着做人的底线，和内心的善良。甚至，他们更懂得善良才是人世间新鲜的空气和温煦的阳光。善良，才是最强大的东西。

他们小心翼翼地面对这个无常的世界，在这座奢华的城市战战兢兢、择路而行，躲避着任何可能给他们带来的伤害，从早到晚，为了生活下去，他们没有选择放弃生活，而是对这个世界的善意仍然寄予一线希望，并极力捕捉着人类眼睛中尚未泯灭的一丝怜悯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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乞丐，是现代生活里活生生的寓言剧，备忘录，警世箴言，无言的说教，儿童启蒙读物，人间真景——他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，在奔流不息的人群里，用自己的言行和伸出去的双手，向人类发出有益的提醒和警告：世道，人心！

我们不可能装得像一个乞丐。除非我们真正地丧失了一切人生快乐，期待着人间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一遍遍地唤醒我们内心的希望，那样，即便我们衣食无忧，我们也是真正的乞丐了。

7

所有关于乞丐的冷酷无情的言行中，数那些把乞丐和骗子联想在一起的言行最不恰当。

当一个乞丐可怜巴巴地来到你面前，求你接济，不必怀疑，不必盘问他“瘫痪在床的妻子”是否真有其人？他是否孤寡无靠？他是否除了乞讨就没有其它任何生活下去的方式？不要为了你的几枚硬币而去刨根问底，把他们的伤疤揭开来看个仔细，看个究竟。相信他的话，即便一切不像他们说的那样，但在人类所有的表演中，数表演一个乞丐最难！

施不施舍，全在于你自己，什么也别问。

8

在这次大规模的街面清理活动中，大家并没有忽视乞丐是这座努力和谐的城市的一个不和谐，所以，无论如何，提出并执行把乞丐遣散或清理出这座城市的人，并不是别出新意。

他们究竟被赶到了什么地方？或许，他们会被集中起来，关在了某个收容所残破的墙院内，政府集体周济他们，保证每天的稀饭和榨菜，并从他们那里获取感激的目光。

但我想，在那里，没有硬币丢下来时叮当的声音安慰他们那沉闷的生活，正如在我们沉闷的生活里失去音乐一样，一定了无情趣。

何况，一个关于正当施舍的人类高尚操行、和实施善意的行为和举动，也将随着乞丐的暂时消失而缺失。

2008-6-8（端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