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西北天狼
我想说话,一句,几句,几十句。
我哽咽地说,断断续续。
我要记录一件哀恸的事情,而不是讲一个感人的故事。
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写这样的文字。写给我看,写给我十多岁的儿子看,写给你看。
写给更多的人看,善良的人,淳朴的人,心存怜悯的人,悲伤的人。
四川,天府之国。
川西北。都江堰,汶川,什邡,绵竹,北川,青川……
这是地图上的名字,有些以前听说过,有些第一次听说。现在,我的内心竖起一排哀伤的界碑,刻下它们的名字。
那里,一群男人和女人,一群老人和孩子,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。在一条地质学的断裂带上,星罗棋布他们的家园。他们不懂地质学,他们习惯在这片青山绿水的土地上,辛勤劳动,生活,梦想,生儿育女,一代,一代,演绎着平凡,或不平凡的人生,各自的命运。波澜不惊。
然而,瞬忽之间,一切变了。
山川的面貌变了,河流的方向变了,房屋的站姿变了,土地和人的命运也变了。
他们几岁大,十几岁大。是这片土地上的一群孩子。
他们的名字还没有长大。我们叫他们为祖国的花朵。
他们有一个完整的小家庭,爷爷,奶奶,和爸爸妈妈。
他们还有一个完整的大家庭,老师,同学,和看校门的叔叔,扫楼梯的阿姨。
他们有一条每天要走的路,解放路,或胜利街,然后是,阳光小区一号楼一单元101室,或更简单的数字。他们天真无邪地穿梭在这条路上,从家到世界,从世界到家。
从蹒跚学步到蹦蹦跳跳。
他们有一个每天要去的地方,幼儿园,小学,或中学,然后是学前班,一年级一班,初三(1),或高一(3)。五彩的书包,清一色的课本,花花绿绿的世界,和梦。他们唱歌,跳舞,做作业,认识方块的汉字和多边形的世界,学习复杂的公式和简单的做人道理。
写梦想的作文。
但世界到了最后的一天,也许就剩下几秒钟。上课铃响了,老师进来,站在讲台上,鞠躬,同学们好!老师好!但这样的见面也到了最后一天,也许就剩下几秒钟。
他们几岁大,十几岁大。是一群孩子。
楼板摇晃了一下,他们以为是身后的同学在恶作剧,甚至他们笑了。
但这是他们最后的笑。世界仅仅剩下了几秒钟。
还有,把《我们的祖国像花园》唱到休止符的幼儿园,把课文读到一半的隔壁教室,一道数学题还没有算出答案的楼上的教室......世界仅仅剩下了几秒钟。
他们全然不知,世界到了末日。
山摇,地动。
天塌,地陷。
半个中国在摇晃。
那是
天空突然变得漆黑,太阳突然失去方向。
楼塌了。
来不及夺门而逃,来不及尖叫一声,甚至来不及喊一声救命。
整座楼,瞬忽,成了一个巨大的坟堆。
生命被压在破碎的水泥板下面,死神守候在那里,开始一个一个地带走他们。
天堂不要门票。
我不知道孩子们的头枕着哪个方向,用什么方式消失?
我不知道是否有孩子曾经醒来,是否从死神拖拽的手里挣扎过,把手伸向妈妈?
我不知道孩子们是否在绝望中对这个世界留下过一句话?诅咒,或者期待。
想这些问题,很费时,很费事,很残酷。
但我知道,孩子们对这个世界充满足够的依赖和信任。
但我知道,我们却没有给孩子们一个足够依赖和信任的世界。
但我知道,孩子们甚至来不及喊一声疼。
但我知道,我很疼,你也很疼啊。
人们在废墟下寻找他们。
妈妈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寻找他们。
军队用双手和挖掘机寻找他们。
陌生人在寻找他们。
整个中国一边流泪一边寻找他们。
孩子们,一些被抬了出来。一些永远在废墟下面,死亡被无限期地延长。
他们的姓名已经不关紧要。几岁,十几岁,他们都是孩子。一群。
人间,地狱,也不过如此。
我读过很多关于的死亡的说法,哲学的,宗教的,小说的,诗歌的。但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死亡。几岁,十几岁,一群孩子,这不是任何人的死亡,这是一群孩子的死亡。
即便是人类的大灾难,死亡也不能以孩子们的残酷形态呈现。
即便任何的死亡都是死亡,但这始终是一群天真无邪的孩子。
他们只有几岁,十几岁。生命的数字在那一霎那停住了,他们不再长大,永远是几岁,十几岁。
世界应该抱恨吧,抱恨它永远看不到这些孩子长大后的样子,他们的身影,他们的笑容,他们的眼睛,他们的爱情,人生,和道路,他们漫长一生的喜怒哀乐。我想,是这样的。但我不知道,因为我也一样看不到他们长大。
这是一个突发的出人意料的灾难。
责难地震局没有用。他们说,这是个世界的难题。谁又能准确地预知世界的明天将会发生什么呢?
诅咒地球没有用。我们抱怨它,恨它无情地掠走了无辜的生命,但我们还必须在这里继续生活。
那我们又去责难和诅咒谁呢?
我们除了点上蜡烛,祈祷,用眼泪和鲜花为他们守灵,写去往天堂的诗歌,我们还能看到什么吗?
树木还在那里挺立着,在灾难制造的混乱中,它们抓住土地,和天地一起摇晃,又站住了。
鸟儿抖动了一下受惊吓的翅膀,啾啾地鸣叫着,从我们的头顶飞过高空,回到巢穴。
只有人类为自己建造的家园,和赖以生存的场所,是那么地不堪一击。
世界给孩子们一个不结实的天空,土地,和梦,以及一个假设的未来。
瞬间的灾难没有给他们机会,也没有给我们机会。
孩子们毫无戒心,我们毫无防备。
我们目光发呆,朝着天空,问苍天。
我不想让自己激动,以及在激动下做出任何的猜测和臆断。我不想杜撰任何的东西,任何细节,和故事。我也不会紧紧抓住死亡不放。
废墟被清理,或者保存成一座纪念碑,这些已经不能吸引我。
豆腐一样的柱子,钢筋水泥板,和残肢一样的墙体,也不能吸引我。
我梦见一座黑色的森林,寂静无声,孩子们正在穿越一条秘径,一些迷失的词组合在一起,谱成晚春的曲子,在幽暗处唱着哭泣和歌颂爱的歌。
我哭了。
所有的人都哭了。
男人和女人,老人和孩子,都在哭泣,情不自禁。孩子们死了,我们归罪于残酷的大自然。无话可说。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,擦干净他们的伤口和血,给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,送到火葬场。无话可说。
当我们还在议论时,年轻的母亲对孩子的死亡已经只字不提。
如果孩子当初和她在一起,如果地震再提前十分钟,如果教室的楼板足够结实......但一个母亲不会这么想。这些话题,会成为我们假设的话题,但一个母亲不会,因为她的孩子永远几岁,十几岁,在她的心里凝固并停留下来。
只有当她一个人的时候,她会因思念而独自哀号。
任何事件不能和一场八级地震相比。我们有口难言。
天地间有许多有口难言的事情,被我们哽咽在喉咙,找不到缺口。我们经历着孩子们的死亡,看到孩子们因为地震因为楼房倒塌而死亡,我们找不到别的理由。围绕着孩子们的死亡,我们流泪,无能为力,模糊,而不清楚。
把《我们的祖国像花园》唱到休止符的幼儿园,把课文读到一半的隔壁教室,一道数学题还没有算出答案的楼上的教室......倒塌了。
所有死亡者的年龄都停止在那一刻。孩子们只有几岁,十几岁。
太阳并没有温暖和照顾好自己的孩子。
当我在我生活的城市里,看见小区院子里的孩子围在一起,玩游戏,争吵,追逐,放声地笑,在我的眼前,一具具年轻的尸体上的盖布盖住了我的眼睛。
世界,让我不得安宁。残酷,总是为我展现它的强悍,让我畏惧。可是,我们依然相信我们的坚强,和承受能力。我们忍受着,为爱寻找途径,一条突围的路径,而死亡者是我们的救星。
最悲惨的是孤单地留在世上的人。
我和时间呆在一起。时间拍着我的肩膀,让我止住忧伤。
时间为我疗伤。
我走近灾难,和灾难制造的人间地狱,又回到了自己平静如常的生活。
我的生活完好无损。
我的生活真的完好无损?
一座新的校园拔地而起,而且会更漂亮。街道和建筑,井然有序,呈现出人类建设者的智慧,人们重又聚集在色彩缤纷的集市上,世界的美景重又俘虏了我的心灵和理智。
我在每一步中都看到了和谐。一个孩子蹦蹦跳跳地从人群中朝我走过来,他的名字叫“震生”。
他有一条每天要走的路,解放路,或胜利街,然后是,阳光小区一号楼一单元101室,或更简单的数字。他天真无邪地穿梭在这条路上,从家到世界,从世界到家。
他有一个每天要去的地方,幼儿园,小学,或中学,然后是学前班,一年级一班,初三(1),或高一(3)。五彩的书包,清一色的课本,花花绿绿的世界,和梦。他唱歌,跳舞,做作业,认识方块的汉字和多边形的世界,学习复杂的公式和简单的做人道理。
写梦想的作文。
一切走得那么突然和混乱,一切来得井井有条。安宁,平静,孩子们的笑声传来,归还给这片受伤的土地。
世界上的一切坚持着自己生存的权利,和理由,来到世上,我们相信不朽。
但我们必须记住一个真理:我们是世界的过客,将从黑暗中消失,恰似在黑暗中诞生。一代一代活下去,岁月一掠而过,像一条河流,奔波而湍急的流水,一个消失了,另一些又接替了那一个的位置。
生命不可复制,每个生命独一无二。而我们真正地对生命关爱了多少,呵护了多少,尊重了多少?不受伤害!
也许,人类将很快就忘记世界的反复,无常,残酷,无情。清晨起床,我们将会因晨光而快乐,毫无戒备之心,向大自然袒露我们的胸怀,写赞美的诗歌。
世界如此荒谬!
有的卖吗?....
一个会写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