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西北天狼

（1）

地球还没有停止摇晃的意思，且从汶川移动到了青川。看来，它真的来劲了。

我周围的人已经擦干眼泪，挺起胸膛，开始谈笑风生了，三分之一来自我们是什么都不畏惧的中国人，三分之一来自激情过后对自我疲倦的自我调节，三分之一来自大局已定。

很多人，或者说几乎远离震区的大多数，似乎一副曾经沧海的样子，说：不再谈地震的事了，不再看滚动的电视，不再上网浏览，不再关心前方的消息，打算远离了。

其实这些天，我们只是形而上的与震区和震区的受难民众联系在一起，我们根本没有真正地靠近地震、真正地走进受难的人群，我们何谈远离啊。

尘埃落定。我们复又迅速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，我们发现，在这场大灾难中，我们侥幸地没有失去任何一样身边的东西，房子，孩子，亲人，和常态的生活，完好无损。我们的心灵也一样没有受到任何损伤，恐惧，噩梦，伤痛，和残酷的记忆，都与我们擦肩而过。能出的钱，出了，能流的泪，流了。还要怎样？

其实，自始至终，灾难将它残酷的一面展现出来，人类将其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，斗争的结果是，我们体面地实现了一次真情的释放，我们在真心地爱和怜悯受难的同胞的同时，我们也在真心地爱和怜悯自己，然后，我们不疼不痒地说，让一切尽快好起来吧。

（2）

在大家振臂高呼中国加油，四川加油，汶川加油的时候，我正和一户受灾的农民交谈，他们说，已经五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，五夜没有睡上一个囫囵觉了。于是，我捂住了自己激动不安的嘴巴。

当人们开始淡定并开始疏离地震的时候，我正和一个朋友聊天，他说，也许灾难带来的一切才真正开始。于是，我立马把瘫软的身子竖了起来。

当那些叫人揪心的灾区画面，和一个个不忍卒读的场景，在惊天地泣鬼神的同时，也被我们纯良的情感复制成一种感同身受的东西，触动和挑拨起我们内心最薄弱的那部分，我们大多数人把人类身上最美好的情感毫不掩饰地释放了出来，完成了整个民族的一场哭泣和哀恸。

我们的情感一时间变得专注、执著而坚定，听见有人说抗震救灾的风凉话，就立马跟他断交，并憎恨加鄙视；看见有钱人捐很少的钱，就跟他们较劲，口诛笔伐；如果有人骂受苦受难的灾区人民，就把他们绳之以法，踩在脚下，永世不得翻身；当然，倘若你对灾区发生的一切没有一点个人的看法和想法，会被看作是没有思想，没长脑袋，没有态度。表态成为一种必须的走秀。

而真正能让我们变得坚强起来的东西并不多，我们的收获也许仅限于通过灾难懂得了生命是那么脆弱，懂得珍惜生命原来就是人一生最大的事情；懂得平静如常的生活来之不易，而我们习惯的一切那么容易击碎，活着，就要过好每一天；懂得我们原以为人是自私的动物，以为大难来时各自飞，与林中的鸟儿没有区别，然而，人毕竟还是爱人类自己的，因为人类有心灵，有良知，有灵魂。

而这些发现和懂得，我们又能恒定多久？把持多久？又如何在往后凡俗的生活中不变形不走样？

（3）

一个在灾区失去九位亲人的人，前些天一直蒙头忙着刨废墟救人，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失去亲人后的事情。但此刻，当一切稍作平静，生活开始回到身边，他不得不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，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。那是哽咽在喉结的一个苍天，被他喊了出来，比我看到死难者的躯体还要叫人悲伤。

噩梦，现在才真正醒过来。当他们有时间喘一口气的时候，他们发现，祖祖辈辈生活的家真的没了，孩子真的没了，亲人真的没了，常态的生活不复存在，健全完整的躯体残缺不全，而内心的伤痛和残酷的记忆绕膝周围，挥之不去。哲学家说，失去是一种得到。劝慰者说，让亡者安慰的惟一方式就是好好地活。但面对眼前残酷的一切，所有的道理都黯然失色，没有道理。活着，毫无疑问成了一种现实的负重，即便把将后的日子一层层地用绷带包裹起来，打开，我们仍活在一个巨大的新鲜的伤口里。

所以，我们这些远离震区没有受伤的人，千万别急着说远离，让我们把他们带到我们中间来，带到我们的日子中来，在一条漫长的布满阴影的路上，千万别把他们丢下不管，千万不要让他们走向一条孤独地无人引领的道路，使他们感到活的畏怯。
而这个世界还有那么多的弱者，还有那么多心灵受伤的人，还有那么多大众背后的被忽略的、鲜为人知的、在这个世界挣扎的苦难的灵魂。
而只有人类的永久的爱，只有人性中尚未泯灭的光芒，才能承载起这一切。
我们不能喊完口号就走人。

我们不能擦干眼泪就了事。

我们不能把情感释放出来让它成为过眼烟云。

我们不能把生活的陆地留给自己而把飘摇的船只送给他们，让他们自己找岸。

而我争取表达的，也伴随着被掩埋的生命的临终祈愿，而且不止这些！

2008-5-26 中山林